他的想象力向来贫瘠,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那一面,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唯一勉强称得上“苦难”的事情,大概只有乔放不爱他。
查到乔期与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理解到乔放的心情,乔宴的存在又提醒他远远不止。
他总是在心疼乔放的时候意识到,他应该更心疼乔放一点。
秦开禹频繁地看向驾驶座的司机,心想如果是乔放在开车,他一定可以更快到机场。
靛青的剧组在隔壁东隅取景,李万机帮他买了最近的航班,即便如此,他也还有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到剧组,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乔放。
到剧组的时候马取义已经在外面等他了,秦开禹看到附近一个门口很多人,但马取义没带他走,而是绕去了不起眼的小门,亮了工作牌才被保安放行。
“正门围了很多男女主的粉丝,保不齐您会被拍到。”马取义把他带到门口挂着休息室牌子的室内,解释道:“这是公共休息室,一般是工作人员在用,秦总您可以先在这里等会儿,乔放还在拍戏,等他闲下来我通知您。”
马取义推开休息室门的瞬间,薅住自己头发原地站了好一会,欲言又止地盯着从天而降的老总。
休息室是给人带进来了,但是两眼一扫,硕大的休息室竟然找不到一处地方塞得了秦总的大驾,他们基本都是找个马扎随便一坐,大多时候跟着艺人在拍戏场地,休息室没多少人,但也没怎么收拾,主演有专门的休息室,跟他们不在一块。
秦开禹看出了马取义的无措,主动道:“你做自己的事情就行,我一个人可以。”
马取义说:“好,那我去看着乔放拍戏了。”
秦开禹点头:“我也去。”
“您自己……”马取义扭回头,“您也去?”
秦开禹问:“不可以吗?”
他是在征求马取义的意见,如果乔放的经纪人说不可以,他就安分地在休息室等到乔放空下来。
马取义上下打量他的穿着,秦总在车上换掉了交流会时的西装,鼻梁架着金丝眼镜,盖住了特征明显的眼睛,下半张脸戴着口罩,他在门口的时候第一眼没把人认出来,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确实算是认真的伪装了。
马取义没怎么犹豫:“可以。”
马取义转路把他领到片场,a组拍的室内戏,秦开禹要过靛青的剧本,挑了乔放的戏份重点看,每天对着马取义发来的通告单大致比对乔放现在在拍什么戏,提前完成了未来一年的工作,善后收尾全扔给李万机后,秦总目前闲得只剩下追星和健身的时间了。
秦开禹一眼就看出来,乔放正在拍的是校园霸凌戏份。
靛青是一部偏群像的悬疑校园剧,大概讲述的是主角因为朋友的意外身亡被卷入校园霸凌事件,一边调查真相一边从家庭背景带来的创伤中自救,互相救赎的故事。
但救赎是男女主的事情,因为乔放所饰演的男二段桓之,就是校园霸凌事件的元凶,男女主需要治愈的伤害,一半来自家庭,一半来自段桓之。
段桓之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反派,他在班级同学之间是一个大方吃得开性格好的富家小少爷,天真单纯,前期以助力的正面形象出现在男女主身边,给主角们带来诸多便宜,直到剧情过半,主角团才发觉段桓之的真面目,开启斗智斗勇的剧情主线,目前拍的场景,正是段桓之的掉马环节,主角意外撞见段桓之霸凌的名场面。
乔放这张脸是天选的小少爷,演起天真戏份毫不费力,暴露出真实性格时,表情里的天真甚至丝毫未减,仿佛并不明白,耳边所有的痛呼都是因他而起,只是百无聊赖地单手拖着下巴,随口跟地上瑟瑟发抖的受害者念叨晚饭吃什么。
电视剧里主角偷听必被发现铁律严格履行,女主看到了这一场面,逃跑时踩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台楼梯上的饮料瓶,段桓之挑了挑眉,叫人把偷听者拎出来,认出来是女主时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被发现了啊。”
那一刻所有的温馨回忆都化作残忍的利刃,段桓之的笑容跟往常没有区别,亲切地喊女主姐姐,问女主:“你要怎么办呢?”
女主说:“我会向所有人揭露你的真实面目!”
段桓之听了之后,似乎是想象到了那可笑的场景,挥手让人松开女主,大方道:“可以的,你去吧姐姐。”
女主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肘,也不含糊,转头就跑。
段桓之慢吞吞补充道:“如果有人相信你的话。”
女主猛地止住脚步,回想到了段桓之的所有事迹。
家里捐了栋教学楼,学习成绩永远榜上有名,是学校的骄傲,更是家长老师的宝贝,帮助了许多贫困学生,甚至现在这个被欺负的学生,家里都受过段桓之的帮助,这可能就是学生即便被欺负也没有揭露段桓之的理由。
“你不是在调查那个姓韩的跳楼真相吗?”段桓之说,“不是自杀。”
“求我。”段桓之如愿看到女主瞬间颤抖的肩膀,用诱惑的语气开口道:“求我的话,我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没有人站在你身边,除了求我,你别无选择。”
“卡——”
导演的声音将秦开禹从乔放的表演中脱离出来,秦开禹盯着头顶闪烁的灯,意识到他现在在片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乔放的戏份。
“表现不错。”导演盯着摄像机夸道,“最后几句临场发挥得很好。”
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导演把脸一板:“下次不要随便改我的台词!”
乔放眼睛一眨,从段桓之的角色中迅速脱离出来,很快笑了:“好的。”
秦开禹正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引起乔放的注意,但乔放应完导演头一转就看向了他的位置,无奈地撇了撇嘴,如果秦开禹理解没错,乔放的意思应该是兴师问罪版“你怎么来了”。
秦开禹把眼镜往鼻梁上戳一戳,假装很忙地别开视线。
第21章
戏份少一点的好处就是,这是乔放今天在a组的最后一场戏,而女主角还要赶去b组跟男主演对手戏。
乔放跟导演打了招呼,先行收了工,向秦开禹站的位置走过来。
秦开禹忐忑但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目送乔放靠近,乔放带着段桓之的妆造,头发比之前长了点,盖住了眉毛,做了造型,比私下精致很多。
乔放作为演员很神奇的一点就是,当他在那段时间内短暂“成为”一个角色,即便导演喊了“卡”之后,他很快可以出戏,戏外的一举一动之间却还是带着这个角色的某些特质。
乔放现在就带着段桓之身上的某些“疯”劲。
乔放一边向他靠近,一边将自己从“段桓之”这个角色中剥离出来,站在他面前时,肉眼看上去与平时的乔放几乎没什么区别。
可段桓之最擅长的,也是“伪装”。
乔放没开口说话,转头给马取义使了个眼色,马取义理解了,压低声音告诉他:“秦总,乔放现在去卸妆,我带你回酒店等他。”
从桑榆到东隅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秦开禹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真正见到乔放后才明白,这最后的十分钟才最难熬。
乔放推开酒店房门进来时,秦开禹特意再次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只过去了十分钟,乔放脸上妆卸了,但他皮肤本来就白,看不出肤色差,以秦总的眼力见更是看不出来卸了些什么,只知道乔放洗了脸,额发半湿着,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比起“段桓之”那个高中生成熟了一点,也只有一点。
秦开禹盯着乔放还在滴水的发丝,记忆不合时宜地回溯到了过去无数个夜晚,他们做了之后,乔放都会去洗个澡,发丝也会像现在这样半干不干。
乔放不喜欢吹头发,秦开禹就会把他按在沙发上,上手给他吹,有时候上一个澡就白洗了。
秦开禹不太敢直视乔放了,忙把视线低下,眼角余光看到乔放走了过来,盘腿坐在了沙发上,膝盖碰到他放在一旁的手背。
秦开禹把手规矩地放回自己腿上,听见乔放叹了口气,问他:“秦总,你真的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秦开禹想起来自己不顾一切到这里的原因,猛地抬起头,却更是开不了口,纠结之时,一只胳膊伸到他脸上,乔放用手指挑了下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框,突兀地问:“谁给你戴的?”
“我从方济舟那里拿的。”秦开禹又解释,“方济舟是我一个三观不合的朋友。”
虽然是朋友,但“三观不合”才是秦总想强调的重点,希望乔放可以发现他的意图。
乔放应了一声,不知听没听进去,手指滑到他耳朵后面,顺手把口罩带勾下来一边:“闷。”
秦开禹这才想起来他为了掩人耳目一直戴着口罩,忙抬手完整地取下来,没有了其他的借口, 秦开禹确定自己呼吸不畅不是因为口罩,只是因为乔放。
奇怪的是,乔放呼吸声也顿了很久,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默默把自己膝盖支起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远了。
秦开禹感受到乔放的疏远,难过了一秒,很快调整好情绪,暂时没找到提起乔宴的理由,干脆道:“我看了你的表演,演得很好。”
“你怎么突然来剧组了。”乔放没被他拐走话题,缩在沙发另一角,眯了眯眼,一针见血:“发生了什么?”
秦开禹:“看看你。”
乔放抱着膝盖沉默了几秒,秦开禹还没摸清楚乔放的用意,却见乔放突然站起身,迈过来一大步,瞬间将一张脸怼到他眼前,呼吸可闻,乔放睁大眼睛,眸中倒映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只是看看吗?”
秦总押上了这辈子的教养,没立即弹射起步,而是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看似淡定地回答:“只是看看。”
乔放垂了下眼睛,定睛注视他:“不做点其他的什么吗?”
秦开禹不解地皱眉:“什么?”
“酒店,只有我们两个人,秦总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来的吗?”乔放歪了歪头,“难道说,秦总还有其他的突然来见我的理由?”
秦开禹按住乔放的嘴,眉头一直皱了下去:“你别这么说。”
别这样贬低自己。
乔放明明心知肚明,他们的关系,绝对不是钱色交易。
乔放五指挤进他的手掌间,推开他的手,解放自己的嘴:“那就告诉我。”
【只要这样说,你就一定会告诉我,不是吗?】
秦开禹手指下意识牵住乔放,听到了乔放的意图,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委屈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缓缓开口道:“我确实真的很想见你,但我忍住了。”
乔放上下扫了扫他,意味明显——可你还是来了。
“……你知道吗?”秦开禹问。
前面几个字实在没有存在感,乔放凑近了点,疑惑道:“什么?”
“乔宴喜欢你。”秦开禹攥住乔放的手,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掌心接触的部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少见的,乔放这一刻什么都没想。
秦开禹不安地贴近乔放掌心的温度,乔放察觉到了,瞳孔迟缓地动了动:“你确定吗?”
【你确定不是自己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吗?】
“我确定。”乔放怀疑他的理解能力情有可原,但这不是需要理解的事情,因为他喜欢乔放,所以更能笃定,乔宴也喜欢乔放。
乔放在他怀里僵成了一块木头,秦开禹怀疑自己能力出问题的时候,一句微弱的【怎么可能】打破了寂静。
秦开禹正想仔细听下去,乔放突然不顾一切挣开了他的手指,身体后仰,手掌撑住沙发,几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用尽了乔放全部的力气,剧烈艰难的喘息声潮汐般涌来,像是要溺死在自己的呼吸中。
秦开禹慌张起身:“乔放。”
乔放没看他,手指攥了攥身下的沙发,翻身跪到了地上,顾不上喘气,撑起自己的身体冲进了卫生间。
用力的干呕声断断续续传出——
第22章
秦开禹愣在客厅,卫生间的干呕声不绝于耳,这个点乔放根本不可能吃饭,胃里吐不出来任何东西,干呕的痛苦远大于呕吐,嗓子被恶心的反胃感糊住,连空气都难以进入,乔放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吐出来东西,只是徒劳地做着呕吐的动作,听声音恨不得把内脏一起吐出去。
秦开禹想跟进去查看乔放的情况,又并不确定,乔放这个时候,是否愿意见到他,乔放慌乱成这样,都没忘记关上卫生间的门,把他关在外面。
至于乔放对乔宴的感情知晓与否,答案显而易见。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乔放打开了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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