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澜比顾衍有个优点,听话。母亲吩咐,纵然心有疑虑,他应声告退。临走时,他看着母亲雪□□致的侧脸,发髻如云,纤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落在眼睑下,黛眉不自觉蹙起,潋滟的眸光中含着愁绪。
蓦然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总是这样一副模样,比西子般柔弱忧愁。
顾明澜转身离开,明亮的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头,明澜想道:母亲如今贵为公主,身后有父亲和侯府,他也已经能保护母亲,母亲……缘何不开心呢?
他不懂。
同一片月光下,颜雪蕊拢了拢身上的彩霞披帛,脸上神色落寞而复杂。
她不再年轻,早过了横冲直撞,想尽法子逃跑的年华,其实自从生下明澜后,亲手抚养一个新生儿的喜悦,冲散了她抗拒逃跑的心。
他小胳膊小腿,那么软,那儿小,为了儿女,她愿意留在顾衍身边。一晃多年过去,在漫长的岁月中,明澜已经和他父亲一般高大,雄武。
他不再需要母亲保护了,相反,他也开始学着顾衍那般,管束她。
这让颜雪蕊有些难过。
“夫人、不,殿下,御膳房送来一盅糯米乌鸡汤,您要不用了再安歇?”
专程给明澜公子传的膳,明澜公子还没用便走了。碧荷心中可惜,她这条命是明澜公子救的,她心念旧恩。
颜雪蕊这时候没心思用什么乌鸡汤,在寂寞深宫中,碧荷成了她倾诉的对象。
她忍不住问:“碧荷,你说……明澜,是不是变了?”
从前的慰藉,成了她紧紧束缚她的枷锁。
碧荷惊得瞪大眼睛,高声道:“怎么会,明澜公子对您恭敬孝顺,阖府皆知!”
“明澜公子日日来主院请安,您不知道,有些日子您夸过的簪花新鲜,是明澜公子亲自给您摘的,不叫奴婢们说。”
“明澜公子沉稳持重,说句托大的话,放眼京城,哪家有这么好的儿郎?”
“……”
碧荷在颜雪蕊身边伺候久了,看颜雪蕊面色不佳,以为母子俩生了嫌隙。顾明澜救过她一命,碧荷铆足了劲儿夸赞。
“行了,明澜这好那好。你把这碗乌鸡汤喝了罢,润润唇。”
颜雪蕊无奈地摆摆手,纵然是最得她的心的碧荷,也不能理解她心底的苦闷。
她兀自掀开纱帐,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强迫自己抛却心底杂念,缓缓阖上双眸。
***
连续几天,颜雪蕊并没有出宫。
高先生暂时止住了方知许的病痛,说能治,颜雪蕊松了口气,也许是她自觉无颜面对方知许,也许是那日明澜的话,她虽驳斥,到底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她没有再见方知许,她召见了还在京中宅院,没有来得及回扬州的颜家人。
颜家抚养公主有功,皇帝赏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前几日诸事缠身,也怕吓着两位老人家,专门等了几日,再见,颜父和颜母已经平复了最初的惊厥激动。
“蕊儿,不,如今该称呼殿下。”
颜母双手颤抖,她抬手抚摸颜雪蕊脸颊,如烟的黛眉,挺翘的鼻尖,雪白的肌肤……她就说,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会是寻常人家的闺女。
原来是九天鸾凤落入寻常门户,叫她捡了大漏。
“殿下,这些年,真真委屈你了。”
颜雪蕊反握住颜母的手,恳切道:“母亲,快别这么说,您待我不薄。”
她至今对颜母以“母亲”相称,颜家是扬州的小富之家,双亲宽厚慈爱,颜雪蕊细想起来,其实在扬州城的那十多年,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商户人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她曾赤着脚踩在雨后的青石板上,也曾卸下钗环,泛舟驶入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指尖剥开鲜嫩清甜的莲蓬。夏日的扬州闷热,她恣意地枕在凉荫下的竹席上,听蝉鸣声声,一不小心就睡到了黄昏。
起来伸个懒腰,溜达着去帮母亲打算盘,盘账,晚风吹拂在脸颊上,很温柔。
当时只觉是寻常,后来在沉闷的靖渊侯府,府内规矩大,她走到哪儿都跟着一群侍女,顾衍更不容许她做踩水泛舟之类的事,说她身子弱,受不得寒气。他把她护的密不透风,莲子被剥的干干净净呈上,久而久之,她的手逐渐生疏,竟也真的觉得自己身子弱,一切听从顾衍的安排。
现在想来,少女的闺中时光美好却短暂,回忆中,连一直对她使绊子的雪芳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对了,母亲,雪芳怎么没和你们一同过来?”
颜雪蕊面露疑惑,按原有的计划,两老准备在云姝进东宫后便启程离京,中间遭遇许多事,贤王兵变被诛,宫门搜查严格,又耽误许多天。
这回进宫,颜父颜母既来见颜雪蕊一面,也是辞行。
提起雪芳,颜母神色讪讪,含糊道:“她病了,你别管她。”
颜雪芳确实“病”了,却是心病。当初她的女儿进了东宫,顾衍却惨遭下狱,她以为扬眉吐气,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赢了一局。
没想到一夜之间,颜雪蕊成了公主,顾衍官复原职,两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见无人管束,坊间甚至下注两人到底离不离,赌资已经累计颇高。
颜雪芳一时气急攻心,等醒来,她神色恍惚,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走。”
颜雪芳已经到了快做祖母的年纪,守寡多年,年轻时没办到的事,她自然也不敢妄想。
但她心里恨啊,明明当初,是她先向京城来的权贵写香笺,阴差阳错,成全了姐姐。
她没有得到的男人,叫姐姐得到了。
姐姐是身份高贵的鸾凤,她是低贱的商户女。
颜雪芳多年来一直在心中和姐姐暗自比较,心中的信念彻底崩塌,她不甘心,她要在京城等,她一定要等到两人和离!
如此,方能慰藉她嫉恨难安的心。姐姐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当初为何附上模棱两可的“雪花”吗。她兴许大发慈悲告诉她。
知女莫若母,颜母了解颜雪芳,知道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留在京城必然惹祸,颜雪芳脾性倔强,不听颜母的劝,两人在府中争吵拉扯……这般,颜母当然不能叫她来。
颜母含糊其辞,颜雪蕊大概猜到一些,她看着两鬓霜白的颜母,道:“母亲,我还能和雪芳计较不成。”
两老上了年纪,嗣子到底隔着一层,她还指望颜雪芳孝敬两老,雪芳不愿回扬州,她拿绳子绑,也要把她绑回去。
一大把年纪,还和小时候那般任性。
颜母闻言更加羞愧,颜雪蕊不知道,她那妹妹的任性不止于此。
自从顾衍官复原职后,周云姝在东宫颇为受宠,太子只宠幸太子妃和周云姝,一时周孺人风头无量,颜雪芳自诩有仪仗,根本不服她的管束。
若不是她拦的及时,她兴许已经收拾包袱,去投靠云姝了。
……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颜母不愿和颜雪蕊说,不过她同样担心颜雪蕊和顾衍和离之事。
“母亲是个市井小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不懂,也不想听。”
“蕊儿,母亲只问你。你真要与姑爷分开?”
明澜动摇了颜雪蕊的心,面对慈祥的颜母,颜雪蕊动了动唇,原本心里的答案,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不知道。”
在颜母面前,颜雪蕊显出一丝无措,像少女时伏在母亲怀里撒娇一样,她喃喃道:“母亲,我不知道啊。”
“好好好,不知道便不知道罢,母亲开铺子前,也不知道究竟是亏是赚。路嘛,都是人走出来的,莫慌。”
颜母慈声道,她老了,身子骨儿经不住折腾,这一别,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
长女不是亲生,她也曾真心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
“当年……唉,都是孽缘,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咱们商户,哪儿敢跟权贵叫板,你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里想了又想——”
想起当年,颜母也是一度哽咽,“我想了又想,你跟了姑爷,也不全然是坏事。你长成这副天仙模样,除非永远不露面,寻常人家护不住你。”
“这么多年,外头都传,姑爷待你极好,但你和家中来信,很少提起姑爷。母亲是过来人,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颜母用衣襟沾了沾微红的眼角,道:“你瞧你爹,外人都说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我却觉得他好。他长得俊,家中凡事都听我的,我脾气急,吵他他也不生气,这辈子有这个伴儿,我知足。”
被莫名提到的颜父摸了摸鼻子,眼神四处乱飘。
颜母笑了下,继续道:“你过得怎么样,外人他不清楚。如今我儿是金枝玉叶,你若觉得不舒坦,想和姑爷分开,母亲肯定赞成你。”
“但是——蕊儿啊,你别嫌母亲啰嗦,你自幼聪颖,小时候帮母亲算账,每一笔算的清清楚楚,不出一丝纰漏。”
“世间人情账最难算,你和姑爷近乎二十年的夫妻,这其中牵扯良多,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么?”
第64章 第64章不长记性,还是不够痛……
母亲的谆谆教诲入耳,更压紧了颜雪蕊心中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儿,她低垂眼睫,应了一声“嗯。”
“我知晓。”
她自小主意正,颜母点到即止,拍拍她的手,叹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颜雪蕊留颜父颜母用了膳,离别在即,显得格外温情,等颜父颜母走后,颜雪蕊看着诺大的殿宇,心里骤然空落落的。
养父母即将启程回扬州。
这个时辰,皇帝在午歇,即使睡醒了,皇帝政务繁忙,她知进退懂分寸,不会贸然打扰皇帝。
明澜此时在宫门外当值。
明薇和稚奴在侯府,明薇苦夏,稚奴爱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颜雪蕊虽说命途坎坷,但即使是在相较而言最“拮据”的江南颜家,她也从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皇宫的锦衣玉食,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想念她的孩子们。
明澜的话,母亲的教诲,懵懵懂懂的明薇,嗷嗷待哺的小稚奴,颜雪蕊闭了闭眼,心中两股拉扯的力量悄然向一方倾斜。
这时候,碧荷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一架雕花冰鉴跨过门槛,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冰鉴里逸出,扑灭炎夏的燥热。
“你们几个,拿软缎把冰鉴裹起来。”
碧荷单手叉腰,气势十足。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碧荷前段日子受她连累,颜雪蕊心中有补偿她的意思,碧荷进宫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而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
“殿下,您身子寒,不宜多用冰。”
碧荷提着嫩粉色的裙裾跑上台阶,少女活泼的语调,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空寂。
颜雪蕊给她递了块绢布擦汗,莞尔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娇贵。”
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冰鉴。
靖渊侯府不是用不起冰鉴,顾衍嫌这东西太寒,即使是炎热的夏天,多用竹席、玉枕,或者打扇,没人敢往主院送冰。
颜雪蕊为此和顾衍吵过许久,顾衍独断专行,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内务府遣人来问长乐宫要不要冰,颜雪蕊立刻点头同意。
丝丝凉意浸入心脾,颜雪蕊舒服地眯起眼眸,这一刻,不只是炎夏的凉爽,更多是一种多年不曾体会过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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