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光了天下,我爱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我好像还是很痛苦,既然如此,所有跟她有关的也不许再存在。
一个人杀多了, 肯定也不是觉得多有意思,就是纯折磨所有人,谁也别想好过。
这样一说,他跟宣婴半夜待在一起的危险程度很大。
变态是不用睡,但沈选怕他一空虚,一寂寞, 一冷,自己再想爬起来跑路晚了。
宣婴除了这件事以外的想法,沈选根本猜不透,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想过走。
宣婴好像也并不在乎此刻身边的“狗”到底是谁。天又快黑了, 穷人在这个时代根本点不起灯,山下多数人为了防土匪也早已经闭户。可是赶路的他们一起呆在土地庙交换守夜,总能听到有戏班子今夜在远处敲锣打鼓唱戏,在这座秃山上,这几乎是鬼故事了。饭都吃不上的人,还在用地里的粮食办喜宴,沈选看着隐没灯火的破败众生景象和一抹大囍朱红,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殊不知背后有个家伙就这样笑开了花儿,他还大半夜趁沈选不备彻底丢下了这里。
沈选白天就觉得他的行为怪异非常,不然也不会时时刻刻关注着对方,没想到这个鬼也知道这点……他连脚步声都没发出来,就靠着夜色下的唱戏声找到了抽身机会……碰巧办喜事的村子没了动静,沈选总觉得不对劲……他几乎是狂奔出庙追着宣婴而去,直到见到街坊小贩围着城门那边才停下来。
前天贴告示的地方,多了一个鬼画符通缉令,宣婴的去向何方也写在上头了,很不幸,他又又又……屠村了。
虽然,这次死很惨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昨晚这个村子半夜拉人拜堂成亲,沈选听着就怪怪的,更何况戏曲,最早在民间就是唱给鬼听的,这家人请人唱的竟然还是《关公戏》。原来当时他没有想错,这个村子在行的是民国盛行的送黄花娘子配婚仪式。
在当地传说中,汉朝时,杨四将军曾保护此地免于兵祸,后来全民抗战爆发,乡下佬为了生活没办法就开始寻思酬神请鬼,但因为粮食生产力不足,无法正常地献上香火祭品,他们便想出了恢复上古早已经取缔的活人祭办法,以“配天婚”实现神明跟平民的信仰交换。
昨夜有个女孩就是这么被找来当祭品的。当地老百姓半夜将其的身体清理干净,换上大红喜服就要活活烧死。
俗有所谓“喜丧”者,则以死者之福寿兼备为可喜也。
宣婴指着人牙子,还曾经说过这个风俗。
现在他已经成了当地人口中的妖魔鬼怪,还救下了据说在火堆上挣扎的五岁新娘子。沈选听到大家在说,抢走了新娘的他一定是旱魃转世,所以才来阻止祭祀,祖先如果不保佑他们都是这个邪神的错。
他们说着这种话,殊不知宣婴就在旁边那个不远处的茶棚。他早早看到了沈选,就捡起一块石头。
被旁边飞来的小石子砸到鞋子,沈选顺着人群看到了他也在看告示。
两个人目光所及之处,是那张关于土地兼并的“万恶之源”和宣婴这位所谓的“旱魃灾神”。宣婴轻蔑一笑,拿出一包鸭屁股对沈选招招手,然后就这样走了。
他们重新回到土地庙,离故事里即将发生的绍兴惨案好像又近了。
在供桌边,一个小新娘坐在地上,她不敢抬头看四周面目狰狞的神像,稚气未脱的脸庞也让沈选一下子顿住了。
是小神婆……宣婴救回来的女孩子居然是前世的小神婆。
宣婴回头看看他,奇怪的笑容就像是求表扬一般,他的疯病也时好时坏地突然对沈选犯了。
“你来看看我的女儿,看,这就是我的女儿,我娘一直都说想看我长大娶妻生子做别人的好儿郎,这下我回绍兴也不有愧娘亲了。”
沈选的嘴里突然没了任何言语。
不。
他早该这样猜到了。
宣婴的精神状态不对劲,他完全没有人的是非观,还对绍兴之行有种恐怖的执念。
这时,小神婆对他用口型求救:“他不是好人,他杀了……好多人。”
“我知道。”沈选慢慢坐下了,不止如此,他还关上了门,坚决不让小姑娘下山。
沈选的举动吓到了小神婆。她的表情在说:“你是同伙!”
沈选的眸子微微闪烁,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不管如何,宣家马上要被谁灭门,早已经在生死簿上被板上钉钉。
在普世价值中,宣婴就算再有理由,也不能不分敌我,滥杀无辜,沈选不仅袖手旁观,这次还说跟着就跟着去,确实是让他也有了乱判活人生死的嫌疑。
想起很多年后崔判说,判官不可插手生死,他已经身在局中,可现在又能做多少呢?
“喂,你怎么不夸夸她?女儿,爹爹陪你,躲猫猫,嘿嘿,来,笑一下。笑一下嘛,好不好?”
宣婴急着擦掉出去连夜屠村的血,他跑到庙门口下过雨的积水潭,洗洗手和脸又成了一个孩子样,小神婆怕这个疯子怕的要死。没办法,沈选站起来挡在她的面前。见状,宣婴对他俩撅起嘴,叉着腰大声胡闹了起来:“我要当她的爹!我不管!我要…呜呜呜……求你了,给我吧,求你给我一个女儿!”
太儿戏了,女儿又不是小玩具,宣婴这情况是病,得治,而且他根本不适合跟孩子共处,他收紧的双臂看上去能把小神婆捏碎,在他心目中对人命也全无轻重概念。
宣婴抢不到他抱回来的女儿,差一点又跑出门去,很多发疯的人都是这样精力旺盛到闲不住。
沈选怕待会儿又找不到这道鬼影子了,也怕他再出去抢亲抱第二个女儿,便与女孩子赶紧一起冲过来拦宣婴,这个神经病却是早有准备,坏笑着从沈选背后拉出来一个小神婆,先跪下来紧紧抱着,又像救命稻草似的再也不愿意撒手。
“嘿嘿……娘!娘……我是阿婴,我好想你呀!”
提到娘,他就是个真孩子。
小神婆不会说话,还被他误会成不理人,然后他就真的哭了起来,眼泪还模糊全黑色的恐怖双眼。
“娘……娘啊……娘……”
这一晚上,破庙上空都是疯癫的他追着别人发神经的哭笑声,小神婆开始会怕的躲到沈选那边,她后来也麻木了,一个人这么大了还哭着喊着要娘一定是傻子,宣婴想如何折腾都随他便吧。
小神婆从害怕已经开始把宣婴当成弱者了,雨水打在午夜的屋檐,沈选席地在火堆的最右侧凝视那个不人不鬼的影子,宣婴在对他哼绍兴口音儿歌,“你给我编辫子,我送你栀子花。阿婴是个好娃娃,好不好听!”
他开口唱,沈选就不可能说不好听,还会牵着他的手,去低头任由宣婴往脑袋上簪牡丹。
小神婆看沈选和宣婴的互动,她都活活看呆了。
小疯子,竟也有情比金坚的好情郎啊。
难怪口里含着一朵芍药的宣婴笑得好天真。
她当然也怕这个疯子知道内心的想法拿菜刀砍自己,但跟沈选一样,二人的体力早已殆尽,脑子都已经被宣婴的精神状态折磨得不想思考了。
但是三人都没想到在这场雨中,第一个发烧咳嗽起来的会是宣婴。他当然还是喊着坚持赶路,沈选让他靠着自己的肩窝,给他擦洗干净身体,小神婆说他皱鼻子不通气,眼圈儿红红的还是那么好看,只是他为什么非要去绍兴呢?
沈选轻轻道:“因为他想他娘了。”
宣婴在睡梦中一听“娘”就开始疯病发作了。他本来就头痛欲裂,此刻痛苦到满地打滚,额头湿透又脆弱地叫唤娘亲。
重返人间的他还开始发烧干呕,沈选看不下去抱住了他,宣婴浑身滚烫,睁开红色眼睛泪眼婆娑地抚摸着沈选的手背掌心,贴到脸上都是扭曲疯狂的笑容。
“我……要去……就算再死一千一万次,你也一定带我去,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我此生从哪儿来的,就一定要回哪儿去……”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彻底干了,这潭死水中没有光,眼前划过的全是枉死带来的仇恨和怨毒。
小神婆也被这一幕吓坏了,但当她看到宣婴印堂泛着黑红的咒文结印,浓重的紫疸扩散到了他的面部脖颈,咬破的唇部爆皮发红,这一分像人九分像鬼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小女孩终究是不忍心地也爬过来抱抱了他。
宣婴彻底成了淋湿小狗,头发还没干,只会呜咽着瑟瑟发抖。
四个手从身前背后静静地拥抱宣婴,他那双泛红的眼角抽动了起来,庙宇头顶上的神幡遮挡住了一切,但他的脊椎缓慢地松了下来。
小神婆好像想起了白天的时候,她泪眼婆娑,改口道:“他好像也不是坏人。”
沈选顿了顿,接过话道:“我也知道。”
“……”
沈选道:“因为我们本就是一群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小神婆说不出话了。
沈选脱下了他假扮道士的蓝色衣服,解开宣婴湿掉的黑色里衣给他换装,这一刻,宣婴清峻苍白的受害气质和他布满许多伤害的背部,让他看着就很需要被人保护,莲花酷刑也让这个厉鬼的肌肤白到如镀了银光的羊脂美玉。
沈选毫无邪念,上手挽发,抱着他的后背对小神婆继续说道:“你并不懂,但你以后会慢慢懂,善是每个人的本性。恶,也是很多事情的人之常情。就好像你,宣婴和那群村民在这件事情上的因果关系,那群村民们原本是遭受地主阶级迫害的被剥削者,身上却对你来说承载着愚昧无知的迫害恶行,宣婴将所有人都杀了,又无形中拯救了险些被烧死的你,那么对你来说,到底谁是坏人还是好人?判断事情的正确错误又到底该从当事人角度,还是该从神明的俯瞰角度呢?”
正是因为如此,沈选永远无法以卫道士嘴脸参与任何一场审判围剿。
只要是人,都应该更怕他自己就是下一个宣婴才对,毕竟沈选也已经清楚自己就是一个救不了谁的普通人。那么多数人呢,我们都是芸芸众生而已,如果觉醒时代的开端不是自下而上的,那么停滞不前的历史也就永远只是眼前这个样子。
小神婆也同样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她当然会觉得宣婴杀了坏人们是对的,但是她不知道,在冥司的法律眼中,宣婴已经是罪孽满身,永不超生。
第二天早上,宣婴起来的时候,他的精神看着还可以。
他盘腿在屋顶看山下的村子,身影像一个真正的小道士。
想起有一句俗话叫,小时候怕天黑,长大怕天亮,世道残酷如此,真正日子难过的穷人都是天没亮就上工犁地砍柴了,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常人的他低着头表情不明,然后就对上了小神婆拿着馒头的手。
馒头点了红,明显是他在喜宴上抢来的,宣婴只是犯病不是失忆。
宣婴就理直气壮问小神婆要吃的,没想到小丫头真的给他了,他拿到也不撒嘴里,光含笑看她眼巴巴地跟随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的表情本来很凉也没人类温度,可随着这个疯子从高处跳下来,把一个悬在半空中的掌心落回到了丫头脸上,一道小干爹故意逗她玩的轻佻笑声传入了小姑娘的耳朵里,庙里面的沈选刚好也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好可惜……要是我们早点在这里遇见……我会因为你而……”
“算了,你吃吧。”
“没关系,唉,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沈选听到的心一下子压着一块奇怪大石头,他该怎么形容他的感觉呢,他觉得,宣婴的心和大脑其实已经生病了。
宣婴转过头来,看到沈选站在门口只是笑笑不说话,但他把那朵昨夜的芍药花拿起来碰碰额头,满眼温柔地看了过来,那种感觉却莫名让醉花失色。
“走吧,我要赶快回家了,人啊,这辈子生从哪儿来,死就该回哪儿去。”
他还在后面的路上提到了一个事情,正是宣婴随口一说的这句话,让沈选突然意识到,命运的拐点原来正是在此时到来的,沈家四代身上的一场造化即将到来,还是在他面前眼睁睁残酷发生,却绝对不给他一丝改变机会。
宣婴的胳膊交叠在头下道:“今晚我要回家去看我娘,你们就羡慕吧,嫉妒吧!我绝对不会带你们去的,哈哈哈,我要一个人去,对了对了,听说附近有个纸铺,那里有对夫妻最擅长捉妖了,你们说,他们懂不懂怎么让一个鬼永世不得超生啊?”
他说完打了个滚儿,却不知道沈选是什么表情。
沈选的神色一变,看着这一幕的瞳孔用力收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古怪,在思绪恍惚之间,他猛然间想起来什么,又因为很多东西而进一步想到了什么,此前路上跋涉带来的伤因为沈选的双臂收紧,竟然也有血迹斑斑在透布而出。
可是小神婆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他心里面的惊天骇浪。
什么纸扎。什么捉妖?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小神婆当然不懂怎么回事。
船上的宣婴也对她笑而不语。
这么一个小孩子当然不懂啦,扎纸匠,最通阴阳懂术法,是一门服务死人日常所需的技术活儿。
就和他娘一样,本来是唱人戏的,后来改成唱鬼戏,专门接白事上的目连戏演出。
但正是因为绍兴有这家人同时在,宣婴才能淡淡在心里许下一个心愿,这个愿望的具体实施对象就是他自己。
也是伴着摇桨板的层层波浪出现在的乌篷船前方,让宣婴的脸上多了一种和沈选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温暖色调,他对着青石板路在船头躺下了,抬手找云和阳光的脸上还露出找到家的安宁与自由,这条古老绍兴的清浅河水就像是一张柔和的网,接住了一身血污和疲惫的少年。
“残魂不息,积累成秽。”
“污秽滋生,祸及后人……”
祭鬼的歌谣唱完了,宣婴道:“……一个鬼不得超生了,会不会就可以见到最不可能见过的人了?”
沈选表情已经开始难以控制情绪。
小神婆还在追问:“你要去见谁!也带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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