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不能理发,但是新年还是要有新气象的。
薛婴不太习惯,他一开始先说不需要,妈妈就说沈选也想出门。
“他——噢!你们两个人一起陪我去吗?”
薛婴立刻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出门剪头发,他弹坐起来了。
三个人到了理发店,师傅给他举着剪刀把后边修理一下,又回头问叶鹿鸣:“阿娘觉得你家帅哥大儿子的头发剪的怎么样?”
沈选妈妈觉得特别精神,拉扯小儿子问:“好不好看?”
沈选在忙着偷看宣婴,冷不丁地回神对妈妈睁大眼,他的脸涨红了起来。
宣婴等不及被撤掉了裆布,他最初肯定是要抢着站起来付钱的。
可最后是两个人的阿娘帮这个新发型买了单。
宣婴举在头顶的双手有些不知所措,他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激动万分地说:
“那、那就您请我剃头发,咱们等初五,我要送你一个礼,好不好?不能不要!答应我!”
沈选妈妈笑了,摸摸他的头:“你要给我买什么礼物吗?不用了,你还在读书……”
宣婴一边说一边急得上窜下跳。“不,不是。反正就等等吧,我要报答您!”
沈选妈妈也不扫兴:“好吧,可是我只为你花了三块钱,你这都报答,会不会太辛苦?”
薛婴突然更感动了,他说:“只有真正的好人才会替我想,所以我不在乎,以前从来没人给我花三块钱!我觉得这很值得!”
……
初五就是迎财神的日子。
传说,五路财神是掌管世间财富的最高神祇,他们不是上古之神,而是五通神的变体。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沈选后来在初二祭财神和初五接财神的两天夜里,分别听到了类似上次灶王爷升天前的对话。
他听到财神半夜出现在他家客厅,客客气气叫一个人将军,那人托付财神要在未来十年多帮助他妈妈叶鹿鸣。
那人的声音更是好耳熟。
这件事看起来到此为止,但十年后,这个梦被证实可能存在。
1999年到2009年,他妈妈就像是被某种天意安排好了。
她的学业一帆风顺,事业蒸蒸日上。
只要人生有难,定遇贵人相助,就连感冒头痛的身体风险都没有遇到过。
无神论者的她可能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顺到如同神袛保佑平安。
所有人更想不到一个动情感激过她的神,当年就在这个家开开心心地过年。
在此期间,沈选也跟他天天在一起,那天,最小的两人合力完了奶奶安排的活计——去粮食站打酱油。
大人们要忙正月祭祖的事,春联的朱砂红映着积雪,少年们冻红的指尖与街上的灯笼交织出年味,依旧互不开口的他们也一同看了一些粗俗的市井热闹。
但是他们进家门之前那个初次见面的模型被送出去了。
小孩子似的,某个百岁少年感觉今年可算没白来。
在他转身就跑掉的一瞬间,沈选没能看到他轻刮了一下发痒的鼻子,嘴巴偷偷地翘上了天。
他们回到家后,家里包馄饨,机器压的皮和奶奶拌的馅料带来传统美食的面香纯粹,氤氲中,父母们关上房门,为了提醒大家睡觉,家里的老挂钟也响了。
但这次他们听到两个孩子隔着墙壁你一句,我一句说起对二十一世纪的诺言与期待。
后来,正月初八就要到了。
在全国人民告别1999年之际,沈选成为了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在沈选的世界观里,梦里的大将军几乎是跟着亲戚家孩子的身影一同走了,据对方说,地府是年初八上班,走之前沈选便决定带他去家里厨房偷吃了。
他俩坐在灶神家的神龛用一只碗,一副筷子吃了爸爸除夕做的酒糟鱼,喝了一大瓶橙汁。
临走之前,将军把他放在铺着青苔的门槛上时,也跟着单膝跪地上了。
一张纸被留在了沈选的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看着“城隍路引”四个字忍不住发呆。
“城隍……路引?”
对了,沈选想了半天就是没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此时此刻,他想起就在初八早上,他听到父母的对话,是关于一个老奶奶林梅花过世的消息。
妈妈在说:“怎么偏偏初五没了。”
爸爸又说:“鬼差来人不能等,准是用‘城隍路引’当晚就接她报道了。”
当下鞭炮声已经淹没了他们的真实表情。
正月初九欢迎各路大神重返人间庇佑新年的声音来到了大地。
“正月初九,天公生,祈愿诸天护法除众生苦,赐众生福。”
宣婴也已经离沈家很远,他这次真的准备回去复命:
“末将幸不辱命,上告天公,保今朝太岁更替,现即刻开道返阴。”
这扫荡人间的鞭炮带走了沈家人对1999年的美好记忆。
初九早上,当里屋电视机传来赵忠祥的拜年声,院外谁家也点燃了辞岁的爆竹。刘海燕掀开蒸笼,白雾腾起模糊了百年光阴。
记忆的尾声,也就来到沈选这辈子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因为当他醒来,发现一个人根本不存在。
全家人一夜之间好像失去了某段梦境片段。
他们的话无形中带给了沈选长达二十年的自我否定。
“薛婴?谁是薛婴?”
“没有啊,老婆,家里来过亲戚吗?妈,你见过他吗?”
“没有,真的没有,今年过年谁也没来啊。”
“沈选,你是不是做梦了?”
家里人当时是真的觉得小孩子在做梦,沈选可能是醒悟了,他只说了一年,偷哭了一次,从此再也没在春节找过薛婴。
别人问,他就说他不记得。
沈选母亲一开始真的相信了儿子那双五岁孩子的清澈眼睛。直到未来的有一天,她在家中打开洗衣机滚筒,接着从儿子的初中校服摸出一个纸团。
沈选妈妈后来总在想:“如果那是一张普通的期中考试试卷或者女孩子给的情书小纸条该多好,可惜不是,我家这个说过再也看不见奇怪东西的儿子……他在兜里放了折法完全正确的金银纸钱。”
一个小孩子想去地府,他在研究鬼神,父母无法理解沈选的心情。
沈选也不再相信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他偶尔会想,薛婴来过一次的事情真的是假的吗?
那为什么自打薛婴走了,初八之前的日子,就比一个梦还短,它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好像比一百年还长?
还能在春节见到薛婴或者大将军,成了一个真正的美梦。
他们的脸重叠到了一起,又好像也在逐渐模糊不清,但是无数次过年回家,沈选都会再画一次他们加深记忆。
2005年,他与父母在上海过年,饭桌上的大人们说起了一个旧事。
故事发生在1938年的上海,可家里人不知道,沈选在全家人失忆的第四年,就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沈樵的纸术很快也被他的后代学到了手。
沈选还断断续续地发现了太奶奶亲笔记录的1938年绍兴怪谈。
绍兴,原本在他心中只是祖上的故乡,是传说中大禹治水,方舟会盟之地,这个古镇在历史上出过历史家,文人骚客,明清时期也对外活跃。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五岁也走过一次阴间,长大的沈选才能从另一个角度了解陈旧观念包裹的上世纪绍兴。
对中国神鬼世界体系“官”,他也才有了第一次系统性认识。
可是“官”都用神名,没有人名,他又该去哪里找出一个没有名字的神?
他有头绪,但不确定这个“薛婴”是不是就是1938年的那个。
因为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么他们的距离,好像是自己无论向前走了多少步,都无法回合的一百一十二年,可坚韧的信念已在沈选的心中扎根,不求结果,所有的东西已经在人间野蛮生长...
又过去了几年,在他一次偶然对解放路那间旧房进行了书架清理后,眼尖的沈选发现在书房灰褐色的腐烂地板底下有一个木盒子。
之后,他在屋内缓慢地挖出了爸妈并不知道的秘密,并发现了家里人藏匿的100多封未拆信件。终于,“张飞霞”的情书在2005年1月31日等到了一双手打开它,并暴露在时空另一端的黑色少年眼睛表层。
第17章
“致沈选,我是你的苏三,今日已是小秋刚过。”
这本皮面的民国旧相册是打孔穿线装订的,不像桑皮,色泽白得像棉纱,透光时更有玉质瓷感,夏季时会显出轻青肤色,带点手纹油汗,它像是一个红口白牙的旗袍美人,相册的每一页,也都贴着发黄的风景和人物照片,照片中有南京城墙还厚的古迹风貌、有上海虹口的开水炉子、有女校班级集体留念的合影,上面每个人都是笑靥如花,在那些照片相素不清晰的时代,有一张照片尤为突出,上面是一个扮作京剧花旦的人。
“《女起解》?”
“张飞?”
“女张飞?”
“张飞给我写信?”
沈选有点无语地读出老信件上的脏污落款。
但这个缺少保养的信封状如黑炭,第三个字上也肉眼不可见是朽化后残留物,与其它的纪念品混杂在黑色灰烬中。
或许,唯有在专业仪器下方能展现其真正价值,遗憾的是沈选连写信之人的全名都无法得知。
但落款上的时间也让他再度陷入沉思。
可巧的是,他仿佛被照片上的那双眼睛唤醒了一段记忆。
十来岁情窦初开的他又想起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想到了梦里的1999年。
当时他们全家人后来死活不承认的那个人还存在着。
在未被篡改的春节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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